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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七月，阳光像是在柏油路面上泼了一层滚烫的油，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。
我站在清源镇农贸市场外的牌坊下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耳边全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呵斥声，以及周围人群麻木的指指点点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那个画面依然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我的心底。
每当我在文件中看到“基层执法”“群众满意度”这些字眼时，眼前总会浮现出几只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毛桃，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滚动的场景。
那天，我是以市委督查室副主任的身份，带队到下面县里进行“四不两直”的暗访调研。
所谓“四不两直”，就是不发通知、不打招呼、不听汇报、不用陪同接待，直奔基层、直插现场。
按理说，督查室干的就是挑毛病的活儿，见惯了基层的一些乱象，我的神经早就锻炼得足够坚韧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，那一次的调研，会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，将我引以为傲的冷静撕得粉碎。
当时陪同我的是清源县的分管副县长陈建国。
由于我们是突击检查，陈县长接到消息赶来时，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。
一路上，他在考斯特中巴车里不住地向我汇报县里这两年在“市容市貌整治”和“农贸市场规范化管理”上取得的成绩，言辞恳切，数据详实。
“林主任，您放心，咱们县这两年的基层执法队伍作风建设抓得很紧，文明执法、柔性执法已经成了常态。
”陈建国坐在我侧后方，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。
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，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那条路我太熟悉了，清源县是我的老家，虽然我考上大学后就留在了市区工作，平时极少回来，但对这片土地的脾性，我比陈建国这个外调来的副县长要清楚得多。
“去清源镇看看吧。
”我打断了他的汇报，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，“材料写得再好，不如到乡镇大集上走一遭。
” 陈建国愣了一下，但很快便笑着点头附和，吩咐司机转向。
清源镇离我老家林家湾只有五六里路，但我并没打算顺道回家。
公是公，私是私，我不想让地方上的同志觉得我是借着调研的名义衣锦还乡。
车子停在镇政府外的一条辅路上，为了不惹眼，我们一行四人步行前往镇上的农贸市场。
刚走到市场南门，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朝一个方向涌去，前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，隐约还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我皱了皱眉，加快了脚步。
陈建国见状，脸色微变，赶紧跟了上来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估计是哪家商户为了摊位起争执了，下面乡镇就是这样，群众素质还有待提高。
” 当我们挤进人群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，我的脚步瞬间钉死在了原地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，直冲头顶。
在人群中央，一个穿着制服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满脸戾气地指着地上骂骂咧咧。
他是镇综合执法所的所长，胸前的工号牌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而在他面前，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被推翻在沟渠边，一只竹编的箩筐倒扣在地上，里面装着的毛桃散落得到处都是，有的已经被踩烂，黄褐色的果肉混着泥水，惨不忍睹。
让我如坠冰窟的，不是这粗暴的执法现场，而是那个正蹲在地上，佝偻着脊背，用颤抖的双手去捡拾那些烂桃子的人。
那是我的父亲。
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宁愿自己饿肚子也绝不肯占别人半点便宜，省吃俭用供我读完大学的父亲。
面对制服男人的呵斥，他没有反抗，只是徒劳地用袖子擦拭着桃子上的泥水，嘴里嗫嚅着，似乎在哀求。
“老东西，我是不是昨天就警告过你？
这里不准摆摊！
你耳朵聋了是不是？
”制服男人见老人不搭理他，只顾着捡桃子，觉得在围观群众面前折了面子，恼羞成怒地抬起穿着皮鞋的脚，一脚踢在了我父亲刚刚捡起几个桃子的塑料盆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塑料盆翻滚出去，水花溅了我父亲一身，刚捡起的桃子再次滚落进泥水里。
“刘所长，您行行好，家里树上结的几个桃，熟透了，不卖就烂了……”父亲终于抬起头，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、近乎卑微的笑容，“我这就走，这就走，您别罚款……” “走？
现在想走晚了！
把秤给我没收了！
三轮车扣下！
”被称为刘所长的男人大手一挥，旁边两个协管员立刻上前，粗鲁地去拽父亲手里的杆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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